老年人一句“不舒服”，频繁跑医院，看了一圈，却查不出具体病因。陪着看病的家属从最初的担心，渐渐转为无奈、不解、烦躁，甚至怀疑“到底是真病了，还是在故意折腾”。最近，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开设精神心理科老年身心专病门诊，医生提醒，当老年人突然“像换了个人”，要警惕身心共病的可能。
病例1
跟以前判若两人 脾气大变是大脑在“求救”
68岁的王女士一走进老年身心专病门诊，陪着看病的家属就开始倒苦水，“老人情绪很不稳定，常因一点小事儿就大发脾气，跟以前判若两人”“总说浑身疼，疼痛的部位还游走不定”“坐立不安，一天要跑几十趟厕所”……
“能查的都查了，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家属的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接诊医生张兴理观察发现，王女士全程表情淡漠，仿佛被抱怨的不是自己。对比此前她的脑部检查报告，张兴理判断，王女士患上了路易体痴呆——一种复杂的神经退行性疾病。这种疾病早期症状多样，除了记忆力下降，还有情绪不稳、幻觉、行为紊乱等症状，很容易被误认为只是情绪失调。他说，老年人不是故意闹脾气。实际上，病根出在神经系统，单纯服用调节情绪的药物效果有限，诊疗方案的重点要从改善认知功能入手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对症治疗，王女士不仅情绪稳定了，周身莫名疼痛的感觉也减轻了。
张兴理说，临床中，像王女士这样的老年身心共病患者较为常见。这类患者的病根不在于疼痛的躯体部位，而在大脑。当神经系统发生退行性病变，情绪失控、行为异常、游走性躯体疼痛，往往是大脑发出的早期求救信号。
他提醒，如果家中老年人出现一些看似不可理喻的举动，要考虑是真实生理病痛带来的反应，并不是“矫情”或者“作”，必要时需要就医检查，对症治疗。
病例2
什么都放不下 各种操心多是焦虑症作怪
在老年身心专病诊室，72岁的患者李女士一坐下就不停地唠叨：孙子在学校吃不吃得惯，出门时候家里煤气关没关好，夜里能不能睡个囫囵觉，甚至老伴做菜时盐放得多不多，她都操心。“我也知道都是小事，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，脑子一直胡思乱想，一想多就心慌。”李女士的脸上透出疲惫。
“我妈这一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，白天人也静不下来，心里眼里全是‘事儿’，什么都要管，什么都放不下。”李女士的女儿说，母亲以前是个心很大的人，不知为什么，现在像变了一个人。
张兴理说，老年人发自内心觉得这些事值得担忧，进而陷入恶性循环：越担心越紧张，越紧张身体不适感越强。很多人都是先出现心慌、胸闷、肠胃不适等躯体症状，反复检查无果后，有些才会选择到精神心理科就诊。而这些身体不适，本质都是焦虑情绪投射在身体上的反应。
“从就诊患者看，老年人很少会直白说出‘我很焦虑’。家人更多时候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焦虑，所以采取讲道理、劝说安慰的方式，效果就不理想。”张兴理说，不如先接纳和理解老年人的情绪，再慢慢帮他们转移注意力。“当老年人反复躯体不适、各项检查均无异常时，建议要同步排查认知功能和情绪心理问题。”
治疗
用“五感”打开老人封闭的心门
身心共病患者一般也需要非药物疗法干预——由心理治疗师帮助患者缓解负面情绪。
74岁的患者陈女士在老伴离世后，连续几周吃不好饭、睡不好觉，整日思念逝去的爱人，反复念叨“他走得太突然了，我每天都在想他”。
就诊时，该院精神心理科心理治疗师覃欣通过按揉穴位，配合语言引导，舒缓她紧绷的身心。陈女士在按揉的过程中一边流眼泪，一边诉说着对老伴的思念。
覃欣问她：“有没有哪个时刻，你觉得自己被温暖地包围着？”
陈女士想了想回答：“是下雨时。以前每到下雨天，我妈会带我去吃炸酱面，后来老伴也总给我裹上毯子，让我觉得自己一直被好好爱着。”
于是，覃欣让陈女士在家中播放雨声，感到孤独时就把毯子紧紧抱在怀里。经过一段时间引导和练习，陈女士整个人轻松了不少。
诊室还接诊过一位来自印度尼西亚的80多岁患者，就诊时由于语言不通、环境陌生，倍感焦虑。张兴理为老人播放《美丽的梭罗河》。熟悉的旋律在诊疗室里轻轻流淌，老人也逐渐平静下来。
“听音乐或营造安心的环境，可以绕过理性思考，直接触碰人内心深处的记忆与情绪。对于不善言辞、不好意思诉说心事的老年人来说，这种方式更管用。”覃欣说。
张兴理坦言，老年心理干预最大的难点，就是患者大多羞于表达内心感受，所以需要依靠听觉、触觉、嗅觉、味觉、视觉等方式同老年人建立连接。一段熟悉的声音、一种安心的触感，更容易打开老年人的心门。
玩乐互动让他们重拾社交能力
身心共病患者的社交康复和情感支持同样重要。覃欣经常开展音乐律动团体课，让老人们围坐在一起，拿着沙锤、铃鼓跟随音乐节奏舞动。
有一次，68岁的患者赵先生因为没跟上节奏，多敲了一下乐器，其他老年人都笑了。正当他尴尬不已时，覃欣拿起沙锤真诚鼓励：“您这一拍节奏很特别，很有自己的风格，不如接下来您当领队。”
赵先生半信半疑地拿起沙锤，开始掌控节奏，其他老年人纷纷加入。慢慢地，赵先生从拘谨不安变得从容自信，露出了开心的笑容，动作也越来越舒展。课程结束后，他悄悄和覃欣说：“好多年没这么被人注意过了，突然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。”
“开展这些非药物治疗，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获取老年人的信任。”覃欣说，很多老年人初次接触治疗时防御心很重。看似简单的玩乐互动，其实是性价比很高的老年社交康复训练——既能锻炼老年人的注意力和肢体协调性，又能帮长期独处的老年人重拾社交能力。“团体互动中，老年人需要配合他人、跟上节奏、应对现场小变化，对大脑也是很好的良性刺激；而被认可、被需要带来的自我价值感，有着药物无法替代的治愈力量。”
建议
家属不能一味责怪 要学会聆听心声
张兴理介绍，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，约15%至20%存在不同程度的焦虑、抑郁等情绪困扰，慢性病老年群体的比例更高。空巢、丧偶、身体失能等问题进一步加重了老年人的心理压力，但真正愿意走进心理门诊的老年人少之又少，这使身心共病的问题越来越常见。
老年人不愿看“心病”，大多是害怕拖累子女、成为家人负担，也担心自己的情绪和痛苦不被家人理解。同时，当下年轻人工作繁忙，陪伴老年人、耐心倾听老年人心声的时间有限，老年人的情绪异常往往会被家人简单归结为“人老了都这样”。
此外，部分老年人年轻时没有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兴趣爱好，退休之后空闲时间变多，一旦身体出现不适，注意力就会全部集中在病痛上，越琢磨越难受，进而诱发心理问题。
张兴理建议，家属不要一味责怪老年人敏感、爱多想，要学会捕捉老年人的异常信号，聆听老年人的心声。如果老年人出现频繁无理由操心小事、浑身难受却查不出病因、性格和以往反差明显等情况，家属就要多加注意。对老年人来说，在身体允许的前提下，可以培养一两个简单的爱好，例如听戏、养花、练书法等。“心里有了寄托，就不会一直纠结于身体的细微不适感，身心状态也能慢慢变好。”
北京晚报记者 柴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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